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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民網、中國中醫藥報刊登我校教授賀娟文章:《黃帝內經》對道家思想的詮釋與踐行——論“中醫藥是打開中華文明寶庫的鑰匙”(三)

發佈時間:2019-12-05

  道家學派是以《老子》之“道”“德”為核心範疇形成的學術派別,起始於春秋時期,並在漢代、魏晉等時期持續發展。一般認為,儒家思想構築了中國人整體的思想、道德、倫理體系,而道家思想,則決定了中國文人的人生價值取向與心理特質,二者共同形成了中國人基本的心理構架,對中華文明影響深遠。形成於西漢時期的《黃帝內經》,同樣汲取道家思想之精粹認知生命、建構醫學體系,並對其核心範疇進行充分的發展與豐富,亦在具體生命層面,對其重要理念進行詮釋與解讀。

  “道”與“德”在內涵上具有相對性,前者側重於宇宙自然哲學範疇,後者則側重於社會人生哲學範疇,但二者具有明確的關聯與遞進,即“德”是由“道”而來,“道”為本,“德”為用,由道及德,即從宇宙自然哲學“道”的內涵、屬性、特質、內容,推演出“德”的相關規定性,如《道德經》所謂“孔德之容,惟道是從。”因此,“道”的內涵,可以涵蓋“德”。而道的核心思想,如道生萬物、道法自然、道為虛靜、道常無為等,不僅體現為“德”的內容,同樣亦延伸至醫學領域,形成《黃帝內經》相關生命觀。

  “道生萬物”與《黃帝內經》“真氣”論

  《黃帝內經》氣學思想的主體是“真氣”論,視真氣為生命活動的主宰,認為人的生長髮育、健康維持、疾病發生等過程中,真氣的有無多少、運行狀態皆發揮着決定性作用,而這些思想,皆是秉承於道家思想。

  “真”的含義及道家文獻中的真學思想

  

  圖1

  

  圖2

  “真”的金文寫作(見圖1),上半部(見圖2)為會意。《説文》中將此解為“(見圖2)”部,為倒立之人,示變化。如《説文解字·(見圖2)》原文載: “變也。從到人,凡(見圖2)之屬皆從(見圖2)。”因此,“化”字之互倒之人,是對胎兒在母腹中孕育過程的會意表達;下半部為“貝”。從形狀上為一個貝殼,下面一點,表達珠在貝中逐漸凝聚成形的過程。因此,“真”字的本義應是古人受胎兒孕育和珍珠凝於貝中的過程啓發而來,旨在以“真”字類比精氣在人體內凝聚的狀態。在這基礎上,“真”字寓意着生命最起源、最本質、樸實無華無雕飾的狀態,同時表達其是形成生命之初最精粹的精氣。

  《道德經》將宇宙的本源定義為“道”,《道德經》言:“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。寂兮寥兮,獨立而不改,周行而不殆,可以為天地母,吾不知其名,強字之曰道。”對於“道”的屬性,《道德經》闡釋言“道之為物,惟恍惟惚。惚兮恍兮,其中有象;恍兮惚兮,其中有物。窈兮冥兮,其中有精;其精甚真,其中有信。”據考證,這是“真”字的最早出處。“其精甚真,其中有信”,強調“道”中精氣是最本始的、具有化生力的物質,“有信”即是有生長、伸展之力。因此,由道化生的天地亦具有無限的創生性,即朱熹《朱子語類》所言:“天地以生物為心。”《道德經》將宇宙的本源定義為“道”,道中有精、有真,精與真便成為最核心的內涵,因此,後世的道家學派便分別以其中的“精”和“真”分別進行了深入拓展。莊子重點發展了“真”學系統,宋鈃、尹文則發展了“精氣”學説。

  《莊子》在繼承了《道德經》“真精”本根概念的基礎上,對“真”的內涵進行了更系統的理論構架。“真”在《莊子》獨有的哲學思想體系中有着比“精”更核心的地位。《莊子》一書中大量集中論述“真”見於三篇,即《莊子·齊物論》、《莊子·大宗師》和《莊子·漁夫》,文中有62處涉及“真”的條文,提出了“真宰”“真君”“真人”“真知”“真性”等概念。莊子真學思想主體表達以下四個方面的內涵:一、真是主宰生命之力,即“真宰”。如《莊子·齊物論》提出“若有真宰,而特不得其眹。可行已信,而不見其形,有情而無形。”二是養生應以保養真氣為主導,即“保真思想”,《莊子天道》曰“極物之真,能守其本。”《莊子·秋水》曰:“謹守而勿失,是謂反其真。”三是將達到養生最高境界的稱為“真人”,《莊子大宗師》言:“古之真人,不逆寡,不雄成,不謨士。……古之真人,其寢不夢,其覺無憂,其食不甘,其息深深。真人之息以踵,眾人之息以喉。……古之真人,不知説生,不知惡死。其出不,其入不距。翛然而往,翛然而來而已矣。不忘其所始,不求其所終。受而喜之,忘而復之。是之謂不以心捐道,不以人助天,是之謂真人。”四是指出“真氣”的來源與自然特質,《莊子·漁夫》曰“真者,所以受於天也,自然不可易也。”指出真氣是生命之初,稟受於天地的自然之氣,且在後天的生命中不可變易。

  《黃帝內經》“真氣”論

  《黃帝內經》幾乎全面繼承了《老子》《莊子》關於“真”的內涵,並與宋鈃、尹文的精氣思想結合,提出“真氣”理論。在《黃帝內經》的生命觀中,真氣是生命的本根之氣,對生命活動有全面的主宰性。在《黃帝內經》中,共有21處論述真氣,有100餘處提及“真”字,但表達的涵義是真氣者;有5篇文章,包括《素問·上古天真論篇》《素問·玉機真藏論篇》《靈樞·邪客》等等,主體論述真氣在人體生命中的決定性作用。

  《黃帝內經》的真氣理論具有以下幾個方面的內容。

  一是視“真氣”為生命活動的主宰,養生貴養真氣。《素問·上古天真論》作為《素問》的第一篇文章,全面論述古人養生的原則以及生命的生長髮育過程,其中以保養真氣作為核心,言“恬淡虛無,真氣從之;精神內守,病安從來?”第二篇《素問·四氣調神大論》亦言“夫四時陰陽者,萬物之根本也。所以聖人春夏養陽,秋冬養陰,以從其根,故與萬物浮沉於生長之門;逆其根,則伐其本,壞其真矣。”並承接《莊子》,列四種高境界養生的人,真人、至人、聖人、賢人,將真人視為最高境界。

  二是將真氣與邪氣對舉,視真氣是呵護生命、抵禦病邪之氣,故以《靈樞·刺節真邪篇》《素問·離合真邪》名篇。《素問·瘧論》曰:“真氣得安,邪氣乃亡。”《素問·離合真邪論》曰:“以從為逆,榮衞散亂,真氣已失,邪獨內著,絕人長命,予人夭殃”。

  三是基於生命構成與活動的複雜性,將“真氣”具化為多種不同部位、性質、作用的氣,從而產生了多種不同“氣”的名稱,如五臟之中有“藏真”、“真藏”之氣,如《素問·平人氣象論》有“髒真散於肝……髒真通於心……髒真濡於脾……髒真高於肺……藏真藏於腎”之論;經脈之中有真氣,稱為經氣,《黃帝內經》中多篇將經氣與真氣等同論述,如《素問·離合真邪》曰:“真氣者,經氣也。經氣太虛,故曰其來不可逢,此之謂也。”

  四是關於真氣的形成。在《莊子》所述“真者,所以受於天也”的來源基礎上,《黃帝內經》認為個體生命的“真氣”本源於先天,但需要後天水谷的充養才能長盛不衰,因此,《靈樞·刺節真邪篇》曰“真氣者,所受於天,與谷氣並而充身也。”《素問·六元正紀大論》亦提出“食歲谷以全其真”的理論,認為並非哪種水谷皆有涵養真氣之用,與運氣相合的穀物,才對真氣有充養作用。

  “道法自然”與《黃帝內經》的生命法則

  一方面“道”是宇宙自然之本源,另一方面,在以“道”為本根化生的自然萬物中,皆攜帶着道的基本屬性、規律。順應道,即順應萬物天然的屬性。因此,《道德經》關於“道”的另一種重要內涵是“道法自然”,並對《黃帝內經》的生命觀產生了重要影響。

  《道德經》之“道法自然”

  《道德經》言:“故道大,天大,地大,人亦大。域中有四大,而人居其一焉。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”人應效法天地,而天地人皆應效法道,那麼“道”是什麼,“道法自然”,道就是它本然的樣子,就是自然而然存在的一切,不刻意、不人為、無聲無息,但卻擁有主宰一切的力量。《道德經》言:“天之道,不爭而善勝,不言而善應,不召而自來,繟然而善謀。天網恢恢,疏而不失。”這裏的不爭、不言、不召、繟然即是無為,而善勝、善應、自來、善謀即是無不為。《道德經》又言:“天之道,其猶張弓歟?高者抑之,下者舉之;有餘者損之,不足者補之。天之道,損有餘而補不足。”天道如已經拉開的弓箭,無須人力進行再推動即可自行運行,並由此推演出“道常無為而無不為”“上德無為而無不為。”“無為”是《道德經》關於道與德的重要特質,這種“無為”,其實就是自然而然,就是無須人力有意進行,但因道囊括宇宙、無所不容。所以,道的力量可以呈現於萬物之中,按照其自身的創生力推動萬物的運轉不已。

  《黃帝內經》“道法自然”的生命規則

  《黃帝內經》生命觀受道家思想影響巨大,其“天人合一”學術觀點可以視為是“道法自然”影響的結果,同時,又在其生死觀、養生觀與治療理念中進行具體闡釋與應用。

  首先,《黃帝內經》對待生命的態度高度體現了“道法自然”的思想。《黃帝內經》不僅珍愛生命,重視健康的維護、疾病的治療,以“盡終天年”視為全德的人生境界,言“所以能年皆度百歲而動作不衰者,以其德全不危也。”但同時又充分尊重生命自身的自然屬性,認為生命有生有死,疾病有可治不可治,因此,要順應、尊重這種自然本然的屬性。《黃帝內經》在諸多篇章,皆有“死不治”之論,計《黃帝內經》提出的“死不治”,或言“不治”,但含義為死症者,有53處之多,如《素問·陰陽別論篇》言:“二陽之病發心脾,有不得隱曲,女子不月;其傳為風消,其傳為息賁者,死不治。”《素問·通評虛實論》:“帝曰:癲疾之脈,虛實何如?岐伯曰:虛則可治,實則死。帝曰:消癉虛實何如?岐伯曰:脈實大,病久可治;脈懸小堅,病久不可治。”《素問·玉機真藏論》認為,“諸真藏脈見者,皆死不治也”。這種“死不治”,並非是《黃帝內經》對生命消極無為,而恰恰是基於生命自身的自然屬性與特質而持有的客觀、理性態度,是尊重生命有生即有死的“道法自然”思想的體現。

  其次,《黃帝內經》養生思想亦體現“道法自然”。《素問·上古天真論》是《黃帝內經》關於養生理論的總章,其“美其食,任其服,樂其俗,高下不相慕,其民故曰樸”即是承接《道德經》“甘其食,美其服,安其居,樂其俗”的內容,是“上德無為而無不為”在養生中的體現。認為人應順時安處,以坦然的心境,愉悦接受個體在生存中面臨的一切。同時,這種“道法自然”還重點體現為對自然時令生化狀態的順應,《素問·四氣調神大論》即是專題論述按照四時陰陽之氣的升降及萬物的生化狀態,進行春養生,夏養長,秋養收,冬養藏,言“四時陰陽者,萬物之終始也,死生之本也,逆之則災害生,從之則苛疾不起,是謂得道。”在《素問·生氣通天論》則強調晝夜起居應順應自然之道,“是故暮而收拒,無擾筋骨,無見霧露,反此三時,形乃困薄。”此亦即《莊子·養生主》“依乎天理……因其固然”順應自然的養生理論的應用。

  《道德經》“虛靜”觀對《黃帝內經》的影響

  在《道德經》以“道”為天地之本的同時,又賦予了“道”諸多的屬性,其中以“虛靜”為核心。《道德經》一方面談“道生萬物”,視道為天地生成的本根,另一方面,又在《道德經》言:“天下萬物生於有,有生於無。”其中的“有”即是道,是化生宇宙天地的本根,而其中的“無”,又認為“道”的本始狀態是不可見、虛無的。這種“無”,並非強調“道”是絕對的虛無、不存在,而是認為道具有虛空、寂靜、不可見之特徵。這一表述,在其後的宇宙自然哲學觀中皆有呈現,如《淮南子·天文訓》之:“道生於虛廓,虛廓生宇宙,宇宙生氣。”《素問·天元紀大論》之“太虛寥廓,肇基化元。”周敦頤《太極圖説》“無極而太極,太極動而生陽,動極而靜;靜而生陰,靜極而動”等,以“虛廓”“太虛”“無極”等論“道”的狀態,皆是此意。在這種道的虛靜本質下,道家學派所主張人本體哲學的“德”,以及《黃帝內經》對人的生命行為的規定,亦皆是以虛靜為本。

  道家的“致虛守靜”觀

  整部《道德經》,在先論道、後論德的結構體下,探討自然之道以最終服務於人生為指歸,因此,基於“道”的無、虛、靜,反覆強調“德”守虛、守靜的價值與意義。《道德經》曰“致虛極,守靜篤。萬物並作,吾以觀復。夫物芸芸,各復歸其根。歸根曰靜,靜曰覆命。”《道德經》曰:“重為輕根,靜為躁君。”《道德經》:“牝常以靜勝牡,以靜為下。”

  較之於老子的社會政治哲學特徵,莊子熱愛生命,其哲學是以關注個體身心的自由、舒適,追求生命的曠達不羈為主旨,“保真養生”是其核心生命觀,但在呵護身心的方式上,莊子同樣繼承老子之“致虛守靜”觀。其養生專篇《莊子·養生主》中,主要表達了“因虛而行”的思想,言“依乎天理,批大郄,導大窾,因其固然。技經肯綮之未嘗,而況大軱乎?……彼節者有間,而刀刃者無厚;以無厚入有間,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。”因虛而行,即“可以保身,可以全生,可以養親,可以盡年。”在其《莊子·天道》篇,以大段內容闡述了“靜”的意義,言“萬物無足以鐃心者,故靜也。水靜則明燭鬚眉,平中準,大匠取法焉。水靜猶明,而況精神。聖人之心靜乎!天地之鑑也,萬物之鏡也。夫虛靜恬淡、寂漠無為者,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……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者,萬物之本也。”以水為喻,水靜方可鑑物,心靜則可無擾,憂患不能入,年壽長久。並亦認為“虛無恬淡,乃合天德。”(《莊子·刻意》)“恬”即靜之意。

  《黃帝內經》的“虛靜為保”生命觀

  作為以生命的健康、長壽為根本宗旨的《黃帝內經》,重視“治未病”在生命中的價值與意義,將攝生置於核心地位。但其攝生的主要體現,與道家思想一致,是追求身心的“虛靜”。《素問·上古天真論》在談養生的總綱領時提出:“上古聖人之教下也,皆謂之虛邪賊風,避之有時;恬淡虛無,真氣從之;精神內守,病安從來。”在四種養生高人的德性羅列上,將“外不勞形於事,內無思想之患,以恬愉為務,以自得為功,形體不敝,精神不散”視為“聖人”的法度。在《素問·陰陽應象大論》中亦言:“是以聖人為無為之事,樂恬憺之能,從欲快志於虛無之守,故壽命無窮,與天地終,此聖人之治身也。”就虛與靜而言,是有虛則靜,能靜則安。“虛”是內心不為各種名利、情慾所充塞,不讓過多的慾望所左右,故可喜怒無擾於心,憂思不滯於內,達到“萬花叢中過,片葉不沾身”的境界,也方能使生命之本根之氣—“真氣”從順。同樣,在《靈樞·通天》將人劃分為陰陽五態人,即太陽、少陽、太陰、少陰、陰陽和平之人,顯然唯有陰陽和平之人身心最健康,而其表現即是“居處安靜,無為懼懼,無為欣欣,婉然從物,或與不爭,與時變化,尊則謙謙,譚而不治,是謂至治。”

  甚至在對醫生診病、治療的行為規範上,《黃帝內經》亦要求醫生內心應持虛靜的狀態,《素問·脈要精微論》言:“是故持脈有道,虛靜為保。”並認為患者養護疾病過程中,亦應保持虛靜的心態,方可促進疾病的痊癒,在《靈樞·上膈》言:“伍以參禁,以除其內,恬憺無為,乃能行氣,後以鹹苦,化谷乃下矣。”這種貫徹始終、遍及各方的虛靜觀,顯然是在宇宙本體為虛為靜的自然哲學思想影響下,在社會哲學、醫學中的延伸與實踐。

  總之,道家思想以“道法自然”自然哲學思想為本,以“上德無為”的社會哲學為用,具備完善的理論體系。其哲學理念與價值主張,在《黃帝內經》中具有全面的體現與應用。